不仅仅是教育家

――钱梦龙老师印象

                          李镇西

“在钱梦龙老师面前，我们永远是学生！”

这是2005年2月我在钱梦龙老师任校长的上海嘉定桃李园学校给该校老师们交流汇报时，说的一句真诚的话。

二十多年前，正是被现在一些人不屑的“那一代”把中国的语文教育带入了一个新的时代，钱老师无疑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今天看来，包括钱老师在内的老一辈语文教育家的教育思想需要我们反思，更需要后辈超越；钱老师也公开在网上呼吁对自己“开炮”。但作为当代语文教育改革的领军人物之一，钱老师的名字伴随着最近二十多年来无数中青年语文教师的成长；作为当之无愧的教育家，钱老师的教育思想已经融入并滋润了千千万万普通老师的心灵。这是一种无法抹煞的客观存在。

尽管参加工作之初，我便通过钱老师的文章一直追随着他改革的足迹，但直2003年的11月我才第一见到钱老师，不过那次只是礼节性地简单寒暄了几句。次年的5月初，我和钱老师再次相逢于浙江永嘉，这次我有幸在宾馆房间里与钱老师有了时间不算太长但也算比较深入的交谈。

那天晚上的交谈，让我对钱梦龙老师有了全新的认识――钱老师首先是一名真正的知识分子！

我们基本上没有谈语文教学，我也尽量回避这个话题，因为我实在感到，就语文教学而言，我根本就不能够和钱老师在一个平台上对话。我和钱老师交谈的话题，更多的是知识分子的使命感，和中国的发展前景。我从钱老师的谈吐中强烈地感受到了他心忧天下的赤子之心，他既有中国传统文人的气质，同时也有现代公共知识分子的风骨。他谈到他的右派生涯，“虽然我1960年便摘帽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右派了，我仍然还是摘帽右派！”他说，“粉碎四人帮后，我被为特级教师的时候，我的右派问题还没有改正呢！”我感慨道：“如果没有这二十多年的蹉跎岁月，您将为中国语文教育做出更多更大的贡献！”对此他淡淡一笑。在他的心目中，个人的得失比起民族的兴衰永远是第二位的。钱老师豁达、宽厚、虚怀若谷，谈及这么多年来围绕他学术观点的一些争论，他仍然是淡淡一笑。我们谈论得最多的是中国的改革，并共同期待着多灾多难的祖国早日迎来“高度文明、高度民主、高度繁荣”的一天。

那以后，我们通过电子信件保持着联系与交流，互通一些共同关心的信息。我常常从钱老师给我的一些信息中感受到了窗外的世界，也感受到了中国发展的走向和人类进步的潮流。钱老师曾在一篇文章中，说“我和镇西有着非比寻常的友谊”，可能就是因为我们都有着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情怀吧！虽然我的思想深度和人文视野远不及钱老师。

2005年暑假，我邀请钱老师到我校讲学并上一堂高一公开课，因为考虑到当时留给钱老师备课时间已经很紧了，我便对钱老师说：“您就讲一篇您讲过的课文吧，这样就不必重新备课了！”他无奈地答应了：“那就讲《死海不死》吧！”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响起了，是钱老师打来的：“我刚才想了一下，觉得讲《死海不死》不妥，那一篇初中课文。还是换一篇高中课文，讲《世间最美的坟墓》，怎么样？”我一下感到了钱老师那颗处处为学生着想的心。过了一会儿，还是钱老师的电话：“我又想了想，《世间最美的坟墓》可能学生已经学过了，那样对学生不好；我还是讲一篇我从来没有上过的课文，换成《睡美人》吧，这是一篇我在报上读到文章。怎么样？”那一刻，我除了感动，还能说什么呢？

后来钱老师执教这篇《睡美人》时毫无表演色彩，而是保持了他一贯的自然随意的“家常饭”风格，让不少期待着“高潮迭起”“亮点纷呈”的听课老师多少有些失望。但也许只有我才知道，这堂公开课，无论备课还是上课，钱老师都体现了他教育思想的精髓，这就是对学生的尊重。

这样的尊重，与钱老师相处，可以随时感受到。和我接触过的于漪老师、陈钟梁老师、洪镇涛老师、欧阳代娜老师等前辈一样，钱梦龙老师具有很高的人格修养，而这种修养不是“做”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和他一起聊天，你不会感到是在面对一位大师级的语文教育家，而是是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者朋友。我这人说话好激动，而且直率，但每次我说话的时候，钱老师总是静静地倾听着，不时理解地点点头，那一刻，我真是感到了什么是长者风度，同时也感到了自己的无礼与浅薄。有一个细节可能钱老师都忘记了，但让我很感动：我去钱老师学校做汇报那两天，他每次陪我吃饭时，都要对服务员说：“请上一碟辣椒酱，我们这位朋友来自四川。”

我越来越感到，仅仅把钱梦龙老师理解为教育家，是远远不够的。

钱老师首先是一个有良知、有骨气、心灵年轻、视野开阔、志向高远、精神自由的现代知识分子。同时，钱老师同时又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是一位可以给人以心灵安全感的朋友，甚至是一位乐意让朋友们“肆无忌惮”和自己开涮的铁哥儿们！

      钱老师内心深处坚守着自由和民主的理念，但在他那里，“自由”和“民主”不是写在纸上的时髦口号或挂在嘴边对别人“启蒙”的理论，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人生态度，其核心是对“人”的尊重。

已经有很多人说过，钱老师有一种迷人的学者风度，但我要说，这风度绝不是外在的包装，而是他高贵的灵魂散发出来的精神芬芳。

                                    2006年2月26日